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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北京地理

發布時間:2019-02-18 14:5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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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實——紀念老舍誕辰120周年之四》(套色木刻) 金銳作品

2006年,北京市高考作文題目是“北京的符號”,寫作提示是:“許多城市都有能代表其文化特征并具有傳承價值的事物,這些事物可以稱作該城市的符號。故宮、四合院是北京的符號,天橋的雜耍、胡同小販的吆喝是北京的符號,琉璃廠的書畫、老舍的作品是北京的符號,王府井商業街、中關村科技園是北京的符號……”結果,過半數考生選擇的題目都是“北京的符號——老舍”,并且,那年作文獲最高分的,也是寫的老舍。

把老舍當作最具代表性的北京文化符號,或者說他就是一張非常醒目的北京文化名片,是恰當的。老舍與北京,是無法剝離的二元互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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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子問題》手稿

坐標:不但有血脈,更有一生的性情

老舍家族在他出生之前十幾代,就早已隸屬于滿洲八旗之一的正紅旗下。因為尚沒有任何資料證實他們這一家族在清朝定鼎北京之后有過怎樣的調動遷徙,所以,只能假定他們是自17世紀“從龍入關”后,始終歸屬在京城里的正紅旗麾下。

老舍出生的時候,已是清代末年。他的家住在京師內城西北部的小羊圈胡同。老舍的父親永壽是當時京師正紅旗下的護軍士兵,小羊圈胡同距離由正紅旗所分工駐守的西直門,也就只有三五里地。由于長期固守,一代又一代的滿洲人,越來越分明地將北京認作了自己的家鄉,他們已然成了北京城里地道的“土著”。老舍一家人也不例外。

可是,當我們去查閱清代京城的八旗區劃地圖,又會多少有點兒意外:老舍家居住的小羊圈胡同,偏偏已經脫離了正紅旗的居住區域,它已經屬于正黃旗的范圍。由此可以想見,老舍的父親永壽或者是他的前輩,也有過因故做短距離搬遷的經歷。好在,他家并沒有走遠,也不可能走遠。小羊圈胡同南面的護國寺街以南,以及出了這條胡同西口的西四北大街以西,都是正紅旗的地盤。也就是說,從他們家向南或者向西,都只要經過幾十米,便可以進入正紅旗原先的居住地。關切這一居住地點的人們,在釋去上述那點小小的意外之后,會隨后接觸到感興趣的另一點,就是:正黃旗,乃是老舍的母親——舒馬氏娘家所隸屬的那個旗。

我覺得,對這個坐標點的捕捉和觀察,大概包含兩點意義。第一點,是具有象征意味的。日后的老舍,從父親那里繼承來的,主要是姓氏與血脈,還有他那為國盡忠的精神,這很重要。而老舍從母親那里繼承的,卻不但有血脈,更包括著一生用之不竭的性情和品質,以及絕不輕易改變的做人方式,這想必更為重要。第二點,應當說是可以在老舍畢生的多種成就中不難得到印證的,即他的呼吸、他的經歷、他的氣質、他的感情……都是從這里開始生成、放射與升華的,在這里,深扎著他的人生之根、人文之本。老舍之子舒乙發現:“從分布上看,老舍作品中的北京地名大多集中于北京的西北角。西北角對老城來說是指阜成門-西四-西安門大街-景山-后門-鼓樓-北城根-德勝門-西直門-阜成門這么個范圍。約占老北京的六分之一。城外則應包括阜成門以北,德勝門以西的西北郊外。老舍的故事大部分發生在這里。”而這個發現,支持著的,應當是如下的一種深入思考:這片作家一生寫也寫不倦的老城西北角,剛好相當于是清末(也即老舍兒時)的正紅旗駐地和正黃旗駐地。

清代的八旗制度對旗人們的命運和行動是有嚴格限制的,他們不僅一生一世要被束縛在當兵吃餉的人生軌道上,而且連日常居住和出行的自由也被剝奪了。他們只可以居住在本旗駐防地域之內,即使是因貧困等原因要典出原來的住所,也不許可離開本旗駐地太遠;至于每日里的外出也只是允許按規定的路線上崗下崗,沒有獲得準許,假如擅離本旗駐防地超出40華里,便會以“逃旗”罪名,受到嚴厲制裁:妻小財產要充公,本人要被流放到邊疆做苦役。

老舍成為作家的時候,清朝已經滅亡,八旗制度也早已廢止。沒有誰再來約束他的寫作范疇必須如何。然而,我們卻意外發現,早年間對旗人世世代代產生控制作用的舊制度,此時,竟對清朝解體后若干年才問世的老舍作品,產生著某種潛在的精神制約。

老舍與北京城的不解情緣,還由于他有著一位因保衛這座城池而壯烈捐軀的旗兵父親永壽。永壽在八旗軍隊中的身份,用滿語講叫作“巴亞喇”,用漢語說就是“護軍”。清代的護軍,是“拱衛京師”禁旅部隊諸兵種中的一支,它的任務,是專事負責保衛京師的安寧。雖然到了清代中晚期,官場上的腐敗風氣日盛,但直至清末,在八旗下層官兵的心間,舊日形成的為愛國護民而不惜奉獻一切的精神依然牢固。遲至19世紀中期的鴉片戰爭及其之后幾十年間,在當時的京師八旗營房,貧窮尚武的旗籍士兵們,在家徒四壁的情況下,還是要按照八旗制度的規定,自購兵器戰馬,他們嘴上常常掛著的口頭禪,還是那么一句擲地有聲的硬話:“旗兵的全部家當,就是打仗用的家伙和渾身的疙瘩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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